第六十一章春水初生-《汴京梦华录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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熙宁七年,正月十五,上元节。
汴京御街两侧,鳌山灯棚绵延十里。入夜后万灯齐明,火树银花,照得满城如昼。宣德门上,神宗携后妃与民同乐,丝竹之声飘落重楼,与百姓的欢呼融成一片。
顾清远站在府中庭院,遥望城东那片不夜天。
明日,他便要启程赴江南。
苏若兰从正厅出来,手中捧着一件新制的氅衣。靛蓝绸面,玄狐毛领,针脚细密匀整。
“江南春寒,不比汴京。”她将氅衣披在他肩上,“路上披着。”
顾清远握住她的手。灯影里,她腕上一支素银簪子映着微光,那是他熙宁二年登科后送她的第一件首饰,六年了,她仍戴在腕间。
“皇上说,太后遗物清点,还需两月。”苏若兰轻声道,“待清明前后,我便能完差,到时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到时怎样?到时可还能去江南寻他?还是又有新的差遣、新的变故?
顾清远读懂她未竟之言。
“待你完差,写信给我。”他说,“我去渡口接你。”
苏若兰抬眸望他,灯下眼波温柔。
“好。”
正月十六,辰时,新曹门。
顾清远勒马回望,城楼上旌旗漫卷,送行的人立在晨雾里。
顾云袖站在最前,身旁是拄杖的楚明。沈墨轩落后几步,面有惭色——他本欲同往江南,但汴京新开的绸缎铺刚有起色,一时脱身不得。
“哥,保重。”顾云袖忍着泪,“太湖边的院子,我替你看着,一棵草都不会少。”
顾清远失笑:“那院子早卖给别人了。”
“我又买回来了。”顾云袖理直气壮,“去年医馆赚了些钱,盘了几间铺面,顺带把那院子也收了。你不是说等事了要去江南定居么?屋子总得先备着。”
顾清远怔住。
他看着妹妹,这个曾在雨中远走学医的姑娘,如今站在汴京的晨光里,眉目间褪尽了当年的稚气和怨怼,只有沉静的笃定。
“好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待你嫂嫂去了江南,我们一同住在那里。”
顾云袖用力点头,终究没忍住,落了一滴泪。
楚明上前,郑重拱手:“顾大人,晚辈在汴京,会照看好医馆,也会……照顾好云袖姐。”
他说得轻,耳廓却染了薄红。
顾清远看他一眼,又看妹妹,心中了然。
“楚公子,”他道,“江南多雨,你的腿要仔细将养。云袖若欺负你,写信告诉我。”
“顾大人!”顾云袖跺脚。
楚明却认真点头:“是。”
沈墨轩终于上前。一年不见,他鬓边添了几茎白发,左手缺了三根指头的残掌笼在袖中,腰板却仍挺得笔直。
“顾兄,”他低声道,“江南那边,我已写信给几位旧友。你若在推行新法时遇到阻碍,他们或可相助。”
顾清远看着这位老友。从熙宁四年的“墨义社”初创,到如今各自奔波,他们一同走过太多风雨。
“沈兄,”他道,“你当真不随我去?”
沈墨轩摇头:“汴京的摊子刚支起来,走不脱。再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苦笑,“云袖在汴京,她不愿见我,我总得留在离她近些的地方。”
顾清远沉默。沈墨轩与顾云袖,青梅竹马,阴差阳错,终究是错过了。可沈墨轩的深情,这些年从未变过。
“保重。”顾清远道。
“保重。”沈墨轩拱手。
马蹄声起,使团向北——不,向南。
顾清远最后回望一眼。城楼渐远,人影渐小,汴京在冬末的晨雾里沉静如海。
他策马,不再回头。
正月廿三,泗州。
顾清远在此换舟,沿汴水南下。
这条水道他走过无数次。熙宁四年,他奉王安石之命稽查漕运,第一次见识了这条黄金水道下的暗涌;熙宁五年,他追查“重瞳”余党,在此处截获吴琛走私铁证。如今旧地重游,两岸仍是千帆竞渡,漕粮船、商货船、客舟首尾相接,船工的号子此起彼伏。
随行通判周邠见他凭栏良久,轻声道:“顾使相,二十里外便是灵岩寺码头。可要停靠?”
顾清远回神。
灵岩寺。去年八月,他在那里单刀赴会,与曹评做最后一搏,赵无咎在白马寺殉国。那是他熙宁六年的终点,也是此番复出的起点。
“不必。”他说,“过而不入。”
舟过灵岩,他仍向那片苍翠的山林遥遥一揖。
周邠是熙宁三年进士,年不满三十,眉宇间有初入仕途的锐气,亦有对这位名满朝野的前辈的敬重。见顾清远行礼,他不敢多问,只将话题转回公务。
“顾使相,江南路今春要推行青苗、市易二法。据下官所知,杭州、苏州、润州三地,士绅抵制甚烈。”他展开舆图,“尤其是杭州,前任转运使周植便是被当地大户联名弹劾,罢了官。”
顾清远看着舆图上密布的州县名,想起去年在杭州查办漕运走私案时,那些明里恭维、暗里使绊的世家富户。他们与朝中旧党盘根错节,与地方胥吏勾连成网,新法要动他们的利益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“周通判,”他问,“你在杭州为官三年,可知当地最大的难处在哪?”
周邠沉吟片刻:“不在钱粮,不在人丁,而在……人心。”
“说下去。”
“杭州富庶,百姓不愁温饱。青苗法本为救急,可那里的大户自己便开得起当铺、粮栈,小民有急用,宁愿借三分息的‘人情债’,也不愿借二分的官贷。”周邠道,“因为借了官贷,便要落籍备案,来年税赋瞒不了,徭役避不了。大户们便是抓住了这点,四处宣扬新法‘与民争利’。”
顾清远点头。他在司农寺时便知,新法推行最大的阻力,从来不是百姓不愿,而是豪强从中作梗。青苗法断的是高利贷的财路,市易法断的是大商贾的垄断,这些人盘踞地方数十年,树大根深,岂肯轻易让利?
“周通判,”他说,“你可知熙宁三年,王相公在汴京推行市易法时,京城的商贾是如何应对的?”
周邠摇头。
“他们联合罢市。”顾清远道,“一连七日,汴京米铺、布庄、药行尽数关门,百姓买不到粮,抓不到药,舆情汹汹,旧党趁机弹劾。王相公没有退,他命市易务开门售粮,从各地调拨物资,平抑物价。七日后,商贾撑不住了,陆续开市。”
周邠若有所思。
“江南不会有罢市。”顾清远道,“江南的大户比汴京的更聪明,他们不会硬抗,他们会用软刀子。”
“什么软刀子?”
“人情。”顾清远望着窗外流水,“他们会请我赴宴,与我叙同年、叙乡谊,将女儿嫁给我远房表亲,把地契以‘低价’卖给我的幕僚。若这些都不成,便造谣,说我假公济私、中饱私囊,把脏水一盆盆泼来。”
周邠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那顾使相如何应对?”
顾清远没有立刻回答。
船舱外,汴水汤汤,春寒未尽。他想起六年前,自己初入仕途,怀揣着王安石的《上仁宗皇帝言事书》,意气风发,以为只要有理有据,便能荡涤积弊。六年后,他亲手查办了贪腐的蔡确,逼反了忠奸难辨的梁从政,揭穿了假皇子四十年的骗局,也眼睁睁看着张俭自缢于幽州。
他不再是那个相信“有理走遍天下”的年轻进士。
“周通判,”他说,“你知道‘墨义社’吗?”
周邠一怔:“略有耳闻,似是……熙宁年间一些中下层官员、太学生结成的互助团体。”
“我就是墨义社的人。”顾清远道,“这个社起初只有三五人,后来发展到百余,遍布漕运、市舶、国子监、皇城司。我们没有权柄,没有兵马,但六年来,我们保护了被党争波及的同僚,留存了被禁毁的变法文献,在金国间谍潜入汴京时,比皇城司更早察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因为我们在暗处,在底层,在市井巷陌。那些世家大户以为自己掌控了杭州,但他们掌控不了码头扛活的力工、织坊里倒夜香的老妪、走街串巷的货郎。这些人才是江南的底色。”
周邠怔怔望着他,年轻的脸上渐渐浮起一层极复杂的神色——有震动,有恍然,亦有隐秘的期冀。
“顾使相,”他压低声音,“下官可否……入社?”
顾清远看着他。
船舱外,船工号子悠长,汴水东流不复回。
“待你在杭州站稳脚跟,”顾清远道,“我亲自为你引荐。”
二月初八,杭州。
顾清远抵达时,正是惊蛰前一日。运河码头上,杭州知州、通判及一众僚属早已列队候迎。人群最前立着个年近五旬的官员,方面长髯,气度沉凝,正是新任杭州知州赵抃。
顾清远下船,趋步上前行礼:“赵公。”
赵抃扶住他,目有欣慰:“顾大人,熙宁四年一别,不想在此重逢。”
顾清远知道赵抃。此人是仁宗朝旧臣,以“铁面御史”闻名,为官清正,不入党争。熙宁初年因反对青苗法外放,辗转数州,政声卓著。神宗用他为杭州守,既是对江南旧党的安抚,也是对他本人的信任。
“赵公在杭州,下官推行新法,少了许多阻力。”顾清远诚恳道。
赵抃看他一眼,没有接话,只道:“顾大人一路辛苦,先入城歇息。衙门已备下馆舍,若有不便,随时告知。”
顾清远称谢,心中却明镜一般。
赵抃不接“新法”的话头,便是态度。他不阻挠,也不协助,两不相帮。这已是顾清远能想到的最好开局。
入城途中,顾清远掀帘观望。杭州街市比去年更加繁华,瓦舍勾栏鳞次栉比,茶坊酒肆旗帘招展。市井间有小儿追逐嬉闹,唱着新编的歌谣:
“市易法,市易法,官府开店卖盐茶。大贾缩头不敢言,小民囊中空嗟呀。”
曲调轻快,歌词却刀锋毕露。
顾清远放下车帘。
“这是谁教孩子们唱的?”他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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