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一章春水初生-《汴京梦华录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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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行的周邠脸色难看:“下官离杭前便有这歌谣,当时以为是顽童胡编,不想愈传愈广……”
“不是顽童胡编。”顾清远道,“有人教的。”
这歌谣妙得很。不说新法不好,只说“大贾缩头”和“小民空嗟呀”,看似客观陈述,实则将官商对立、贫富失衡的账全算在市易法头上。孩童不知其意,唱得越欢,传播越广。
顾清远想起熙宁五年,他在杭州追查吴琛时,也听过类似的民谣。“水鬼索命”“漕运见血”,一夜之间满城风雨。那背后是吴琛的银子和人脉。
如今吴琛已死,可他的银子和人脉还在。这杭州城里,仍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新法,等着它出丑,等着它倒台。
二月初九,惊蛰。
春雷乍动,细雨如酥。顾清远一早便去了城外农田。
杭州属两浙路,是青苗法重点推行地区。他换下官服,穿一领半旧青衫,戴斗笠,与周邠并两个老农打扮的胥吏,沿田埂一路北行。
走到第三处村落,他终于见到青苗法留下的痕迹。
村口老槐树下,几个农夫蹲着抽烟,面色愁苦。见他们走近,警惕地住了话头。
顾清远让胥吏上前攀谈,自退在一边。周邠低声道:“使相,这村叫石塘坞,去年春贷了青苗钱,秋收后本息合计要还十七贯。村里十几户人家,几乎都借了。”
“收成如何?”
“去年浙西旱,水稻减产三成。”
顾清远默然。
他问:“官府可曾酌情减免?”
“减了。”周邠道,“周植任上,曾报请转运司,将石塘坞的青苗息从二分减至一分五。但农户仍觉得重。”
顾清远望着田里刚插下的秧苗,细雨中一片嫩绿。他忽然想起熙宁二年,自己在司农寺参与制定青苗法细则时,王安石反复说的一句话:
“法无善恶,行之在人。”
青苗法本意是好的。农户青黄不按时免受高利贷盘剥,官府也能增加收入,充实边防。可落到地方,经办官吏要政绩,要贪墨,层层加码;胥吏下乡要吃拿卡要,把官贷变成勒索;农户借到手的钱,十贯往往只剩七八贯,秋收还钱时却要按十贯本息来算。
法是好法,却架不住念经的和尚是歪嘴。
顾清远抬脚,向那群农夫走去。
胥吏已与他们攀谈多时,见他过来,忙介绍:“这位是转运司的顾大人,来看看乡亲们的难处。”
农夫们面面相觑。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起身,迟疑着要跪。
顾清远扶住他:“老人家不必多礼。我姓顾,您叫我顾大郎便是。”
老汉不敢真叫,只垂手站着。
“去年借了青苗钱?”顾清远蹲下,与老汉平视。
“借了。”老汉叹气,“不借咋整?春耕买种买牛,样样要钱。镇上钱庄要三分的息,还得把田契押在那,小老儿不敢。”
“官家利息二分,还不用押田契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……”老汉身旁一个中年汉子忍不住插嘴,“可官家借十贯,发到手里只有八贯。那两贯去哪了?里正说要打点县衙的师爷,师爷说要孝敬下乡的提举。小老百姓,哪敢问?”
顾清远看着中年汉子:“你叫什么?”
汉子一缩,老汉忙护:“大人,他是我儿,没读过书,不会说话……”
“老人家,您儿子说的,正是我要听的。”顾清远温声,“他说的‘克扣’之事,可有人证物证?”
汉子愣住,讷讷道:“这……家家户户都这样,还要啥物证?”
“哪家家户户?您能带我去问问吗?”
汉子犹豫,老汉也惶恐。顾清远知道他们在怕什么。怕报复,怕秋后算账,怕今日说的话明日就传到里正耳朵里。
他起身,对周邠道:“从今日起,杭州府青苗借贷,所有账目张榜公示。借多少、扣多少、还多少,一笔一笔写清楚,贴在县衙门口、乡公所墙上。若有私自克扣者,百姓可直接向转运司递状,我亲自过堂。”
周邠凛然:“是。”
他又对那中年汉子道:“这位大哥,您方才说的,我会查。若查实,该退的钱一文不少退回您手里。若查不实,您也只当今日没见过我,没人会为难您。”
汉子看看他,又看看父亲,终于点头。
顾清远离开石塘坞时,雨已停,云隙漏下几缕日光。周邠跟在他身后,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?”顾清远问。
“使相,”周邠道,“您方才许的承诺,杭州府下官尽力去办。可是江南不止一个杭州,青苗法也不止‘克扣’一弊。各县胥吏盘根错节,都盯着新法这块肥肉。您堵得住杭州的窟窿,堵得住润州的、苏州的、湖州的吗?”
顾清远没有回头。
“一个一个堵。”他说,“堵不完,就让百姓学会自己堵。”
周邠不解。
顾清远终于停步,回身看他。
“周通判,你以为我此番下江南,只是来推行青苗、市易二法的?”
周邠一怔。
“新法能否长久,不在条文有多完备,在推行之人有多用心,在受益之民有多拥护。”顾清远道,“我在杭州做三件事:一,查处贪蠹,还新法清白之名;二,扶植农户、小商贩,让他们成为新法的基石;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把‘墨义社’带到江南。”
周邠瞳孔微缩。
“不是过去的墨义社。”顾清远说,“是江南的墨义社。它的成员不会是官员、太学生,是今日我们见过的农夫、是运河码头的力工、是织坊的机户、是走街串巷的货郎。他们不需要知道新法的全部条文,只需要知道,当里正克扣青苗钱时,有人帮他们递状子;当大户垄断市价时,有人帮他们平价买粮。”
他望向远处田间,那些仍在弯腰插秧的农人。
“只有千千万万这样的普通人,觉得新法是他们自己的事,新法才不会人亡政息。”
周邠沉默良久。
“顾使相,”他轻声道,“下官今日才知,您为何能以一人之力,破‘重瞳’、诛曹评、取回辽国玉像。”
顾清远没有答。
他想说,那些事从来不是他一人之力。是张若水以命相护,是梁从政以死明志,是赵无咎以残躯赴火海,是楚明以废腿爬进白马寺地宫。是苏若兰彻夜抄录密档,是顾云袖在医馆救下每一个伤者,是沈墨轩断指交出账册,是张俭把最后的密道图塞进他手中。
他只是那些人托举起来的。
而如今,他要做那个托举者。
二月十五,顾清远收到汴京来信。
信封上是苏若兰的笔迹,拆开,先落下一枝压干的早梅,淡粉色,尚余清浅香气。信笺两页,写得细密:
“清远如晤:
慈明殿遗物,已清点过半。太后薨逝前三月,曾手书一份清单,列明殿中贵重器物来源。余依单核对,发现一处蹊跷——清单所载‘仁宗赐曹家玉如意一柄’,实物不在库中,亦无出宫记录。
余调阅熙宁五年宫档,太后于当年六月曾召如意馆玉工入殿,说是‘修缮旧物’。那玉工姓郑,已年过七旬,早已出宫。余托王贵访得郑工现居处,亲往拜问。郑工初不肯言,余以‘太后遗物清点,恐有疏漏’为由再三恳请,郑工方吐露:
熙宁五年六月,太后命他将玉如意底部铭文磨去,另刻新铭。原铭余未曾见,新铭余于残片上寻得拓印——‘启元二年,献于真主’。
启元非大宋年号。余查《五代史》,后晋出帝开运年间,曾有方士以‘启元’为伪号,旋即被剿。但太后为何刻此二字?‘真主’又是何人?
余疑此与‘天眼会’有关,与曹评之乱有关,亦与……顾家有关。
因太后遗物中,另有太医顾清之手札三卷。余未及细览,只匆匆翻过首页,上有祖父名讳及‘重瞳皇子’四字。余心跳如擂,不敢擅动,将手札密藏于库中夹层。待余下次入宫,可携出抄本。
清远,你南下前嘱我‘去查,去看,去找’。如今我查到此处,心中却生惧意。
顾家与那‘不祥’皇子的纠葛,或许远比你我以为的更深。
然惧亦无退路。你且安心在江南,宫中之事,我自会小心。
又及:云袖前日来府,说楚明腿伤大好,已能骑马。二人清明欲赴终南山祭扫赵将军,归途或往杭州采药。你若见他们,替我问好。
若兰手书。
熙宁七年二月初九。”
顾清远将信反复读了三遍。
“启元二年”。“真主”。“顾清之手札”。
他祖父顾清之,太医院丞,卒于仁宗宝元元年,彼时他父亲年仅十二。顾清之生前从不提宫中旧事,去世后也只留下一匣医案,被父亲束之高阁。顾清远少年时翻过,尽是些伤寒、时疫的方子,并无只字提及“重瞳皇子”。
如今苏若兰却说,太后遗物中有祖父手札。
那手札是何人所藏?何时入宫?太后为何留着它?
而“启元”二字,又指向何处?
他起身踱步,烛火摇曳。窗外已是一更,杭州驿馆的夜寂静,只有远处运河偶尔传来橹声。
他想起赵无咎临终前的话:“‘天眼会’之祸,非一朝一夕。其根源在唐,兴盛于宋。”
唐——五代——宋。
后晋开运年间,正是辽太宗南下灭晋、中原板荡之时。那个方士以“启元”为号,是想开启什么新的纪元?还是想拥立某位“真主”?
而两百年后的曹太后,为何要将这个伪号刻在玉如意上,献于“真主”?
那“真主”是谁?是“重瞳皇子”?是寿王孙?还是那个从未露面的“天师”?
顾清远铺纸研墨,给苏若兰回信:
“若兰如晤:
手札之事,切勿轻举妄动。皇城司韩锐可信,若需协查,可托他暗中相助。‘启元’二字我亦疑之,容我细查。
江南初定,百事待举。青苗法已张榜公示,市易法半月后推行。杭州大户至今无动静,愈平静,愈需警惕。
昨夜梦见州桥夜市,你在摊前挑绢花,选了朵藕荷色的。醒来窗外仍是杭州春雨。
待你完差,速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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